Saturday, May 16, 2009

自了汉


为甚麽围绕我身边的人都是悲剧人物 ?
为甚麽人生的悲歌总是唱不完
为甚麽要我遇到他们
为甚麽要我写他们的故事 ?
朋友劝我不要再写了
不要再生活在他们的阴影中
不要再为了他们的痛苦而痛苦
不要为了他们的烦恼而烦恼
不要为了他们的哀伤而哀伤。。。。。
写点别的吧 !
写点有阳光气息的,朝气的,建康的,积极的。。。。
毕竟人生是充满希望的
人间有爱
人间有温情

朋友
请原谅我
有一个人我不能不写
他实实在在的时常浮现在我的脑海里
虽然我跟他只有一面之缘
但是
他的笑容
他的哀恸
他的无奈
他的绝望
他的沮丧
他的眼泪
都潜在我的思维里,烙印在我的记忆里
散也散不去
挥也挥不走

我不知道他的近况如何
可能已经与世长辞
可能还在苟且偷生
可能还在跟死神博斗
可能还在作垂死的挣扎

你为什麽要有这样多的可能呢
你不是答应自己要去探访他的吗
你不是要拿些经文跟他分享吗
你不是让他知道他并不孤独
有上帝与他同在吗
你没有做到
你失信于你自己
身体没有生命是死的,同样,信心没有行动也是死的 (雅各书 2 :24,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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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前的某一天。

在吡呖州安顺 Teluk Intan 某个非法木屋区。

我是一位土地测量员,被调派到这个地方执行任务。

我们一行四个人:Ken , ahmad , Ah Yao 和我,Ken 是我的外甥,他已经有三年的工作经验,所以我就把重任委托于他,由他全权负责带队,进行测量的工作,我就充当司机互责接送的工作。

无官一身轻,我一个人四处溜跶,到处逛逛,找寻聊天的对象,来打发我无所是事的时间,有时就坐在大树底下乘凉,百无聊赖的,打起磕睡来。(你看,我就是一个很会浪费时间的人,所以,到现在一把年纪了还是一事无成)

这块土地也蛮大的,今天已进入第五天的工作日,我们现在置身于一个非法木屋区,木屋零零散散的分布吡呖河的旁边,大约有五六十间。听这里的居民说,每逢雨季,河水都会泛滥成灾,大多数的居民已经搬迁了,只剩下廖廖无几的几间还有人住。

很多木屋都已经破旧不堪,有些还摇摇欲坠,大风一吹就要倒塌的样子,他,我要写的人就住在其中一间屋子里。

那天太阳很大,出以本能的,我就走向一间屋子,找寻遮荫之所,我来到他的家后面,他家后面是一块空地,种了十几棵红毛丹树和三棵榴连树,现在刚好是红毛丹丰收的季节,红彤彤的果实结满了整棵树,一眼望去,甚是好看,果肉又甜又爽口。我遇到他也是红毛丹的原故,我想摘几粒红毛丹来吃,如果没有红毛丹,我可能会走向另一户人家,命中注定我遇见他!

那是一间简陋陈旧的木屋,我站在窗口的旁边,下意识的向屋里面瞄了一眼,我看到有一个人坐在一张轮椅上,低着头,我看不到他的脸,他身上并没有穿衣服。整间屋子静悄悄的,看来只有他一个人在家。

让我触目惊心的不是坐在轮椅上的他,也不是赤裸着上身的他,而是没有了两条腿的他,从膝盖以下是空空的,露出光秃秃的两截断肢,你有看过没有了双腿的人是甚麽样子的吗?一个人矮了半截,有点像侏儒,很滑稽,很笨拙,很搞笑,可是我笑不出,反而有一种想哭的冲动。

我们工作时发出的声音惊动了他,他推着轮椅来到门口,看到了我,显得有点惊讶,我本以为他会发怒或表示不欢迎,会下逐客令,皆因残障人士大多数都是孤辟和自闭的。

出乎我意料之外,他脸上堆满笑容,很好客的说:“ 你们是来量地的,要不要喝水?我倒点水给你们喝,要不进来坐一下,我拿张椅子给你坐。”

我说:“谢谢,不用了,我待一会就要走了”

可能是寂寞孤独吧!他还是搬了一张木凳出来给我坐,有心要跟我聊天。

他看起来的年龄五十左右,五官端正,国字脸型,可能长时间待在轮椅上,缺少运动的缘故,脸部有点肿涨,身体也有点痴肥。手臂却很粗壮,因为以手代脚,导致两只手的肌肉发达。

我坐在他的面前疑视着他,他也盯着我,第一次见面,我有点紧张,我对他一无所知,我要怎样开始我的开场白呢?气氛有点僵硬。

“ 你想知道我的双脚为甚麽会断吗?”他突然冒出这一句话,那麽直接,那麽坦率,

我觉得很愕然,也佩服他勇于面对自己的问题和伤口,还要在一个陌生人的面前表白。

“ 是一场交通意外吧?”我回答的小心翼翼,怕会触痛他的旧患。

“ 你错了,很多人都猜我的腿是给车辗断的,其实我是一个糖尿病患者!”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神却有点落寞

“ 糖尿病怎会导至如此严重的地步?”我怀疑的问,有点不可思议。

“ 五年前,当我知道自己患上了糖尿病,我并不觉得很忧虑,也没有把病情放在心上,把医生的忠告当成是耳边风,我是一个非常谗嘴的人,没有戒口,好像正常人一样,甚麽食物都吃,我以为。。。”

他稍微迟疑了一下,欲言又止。

“我以为血糖在我得身体里,我大量喝水,血糖可以通过尿道小便排泄出来,也可以通过毛孔流汗排泄出来。。。我错了!”

他的神情开始有点激动

“ 血糖是在血管里面,是因为你身体里的胰脏出了问题,不能有效的平衡身体里的糖份,光喝水是不能解决病情的,要按时吃药和打针,严禁甜的食物,糖尿病是不会断根的,接踵而来的就是心藏病,高血压,血管阻塞。。。。。”

我语重心长的说,再三的提醒他:“要严戒糖份。如果再不戒口,渐渐的就会失明。”

愚昧加无知,就这样毁了他大半生!

“但我知道的时候已经太迟了,血糖到了危险水平,完全超标。出事之前我还放纵自己,吃红毛丹,榴连还当饭吃。”他一脸的懊恼和惭愧。 双手不停的抚摸着断肢。

灯蛾扑火,自取灭亡! 这又怨得了谁?

“一切从我的脚趾开始,你是知道的,糖尿病患者是不能受伤的,任何伤口,都是一种灾难,血液很难凝结起来,所以伤口很难痊愈,结果就只有腐烂。”

他娓娓的道出他失去双腿的前因后果

“我的脚趾开始腐烂,呈现黑色,医生检验了说要割除怀细胞,我心想,只是一个脚趾,割就割吧!可是割了之后,医生做了一个宣布,坏细胞已经广散,蔓延到我的小腿,毒素已渗进我的骨头里面,需要整条小腿给割掉。这个宣布就等于判了我的死刑,我整个人快疯掉了,我宁愿死,也不要失去一条腿。当晚,我尝试自杀,吊颈自尽,我的老婆救了我一命,把我从鬼门关里给拉回来,经过亲人的苦苦哀求,多番挣扎,我终于答应做手术。就这样我失去我生命的第一条腿!”

我察觉到他眼泛泪光,声有泪音。

“福无重至,祸不单行,接下来不到三个月时间,第二条腿又感染了细菌,不切掉,生命不保,那时候得我,觉得自己是废物一个,完全没有求生的意志,干脆割掉算了,不割,我又能做些甚麽?就是这样,我又失去我生命的第二条腿!”

他的声音哽咽,开始要讲不下去了。

“命运之神在玩弄我,在折磨我,我只能任人主宰,任人切割。。。。。”

我看到他用手背察眼泪,悲叹着造化弄人。

我只能做一个傍观者,一个听众,我深深的体会到他的无助和无力感,也感染了他的无奈和绝望,我想说些安慰的话来慰籍他,慰籍一颗创伤的心灵,可是,我却无言以对。。。。

“ 我是一位专家,一位专长打针的专家,我每天都要为自己注射胰岛素 (insulin),来保住我残余的生命,即然求死不得,就要苟且偷生,现在我的眼睛看东西一片朦胧,像雾又像花!”

他在自嘲,强硬的挤出一丝笑容,可是,那笑容比哭更难看!

“ 那你的职业是甚麽?”我把话题扯开,以免再陷入悲苦的气氛中。

“ 我是一个建筑工人,身体壮得像一头牛,在建筑地盘里,甚麽粗重的工作我都可胜任,倒水泥的工程在进行中,我可以从四楼的天台爬到底楼,又从低搂爬上天台,只需要五分钟时间,现在的我,想从轮椅上爬起来跨越过另一张床睡觉都成问题,都需要旁人的帮忙,真得很惨啊!。。。。”

他开始饮泣起来,情绪沮丧到极点。 就像一个舞蹈家,舞蹈是他的第二生命,失去两条腿,对他的打击有多深多残忍,并非是笔墨可以形容的。

“ 我生活得很没有尊严,我连生活里最基本最简单的需求,我都办不到,我都要假手于人,我连累我的家人吃尽苦头,疲惫不堪,我真的痛不欲生。。。。。我连死的权利都没有!我连死的能耐都没有!”

他失控的,失声的哭了出来,身体微微的在颤抖,他用手捂住嘴巴,来掩盖哭声,可是,还是听到呜呜的悲戚之声。

朋友,你见过一个大男人在你的面前哭泣吗?一个男人在你面前泄漏他所有的痛苦,所有的感情,甚至他的内心世界,好不保留的向你倾诉,而我只不过是一个过客,一个只有一面之缘的过客,可能我们只是萍水相逢,今天以后,也许就不再相见,不再相遇,不再相干。但是,在那一刻,我将永远不会忘记,他的失去,他的控诉,他的抱怨,他的痛。。。。。。

“ 生命是造物主赐给我们的,不是你说要放弃就放弃,我们每个人除了要向自己负责以外,最终也要向上帝负责,看开点吧!一切上帝自有安排。”

我很庆幸,我可以不经思考,就说出这番话。

哭,也是一种渲泄,哭过之侯,他看来情绪平静很多。

“ 我要走了,你要保重,要坚强,要珍惜你的亲人,不要再自暴自弃了,再见!”

“ 有机会再来坐,再见!“ 他向我挥挥手,有点不舍。

我快步的离开他的家,离开那间木屋,没有回头看他,不想回头不愿回头也不敢回头

我强忍已久的泪水,不听使唤的掉了下来!